一位曾帮助索罗斯做空英镑、做空日元的对冲基金传奇人物,如今正以美国财政部长的身份,用同样敏锐的市场嗅觉,对美债市场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主动干预。斯科特·贝森特(Scott Bessent)上任以来,接连打出多张非常规牌,试图以一己之力压制不断攀升的美国长期借贷成本。彭博社直言,他已成为“数十年来干预金融市场最激进的财政部长”。
最新一击:美债回购规模翻倍
贝森特的最新动作,是在两周前刚公布的回购计划基础上,宣布将10年至30年期美债的回购规模“至少翻倍”。消息传出当日,10年期美债收益率应声下行约6个基点,30年期下行近9个基点,美元指数同步跌至三个月低点。市场用真金白银回应了这位“首席债券销售员”的公开宣言——他曾自陈:“我的职责就是当好全国最顶尖的债券推销员,美债收益率就是我的业绩晴雨表。”
从伦敦到东京:一套猎手逻辑
要理解贝森特的操作,必须回溯他的对冲基金生涯。1992年,年仅二十多岁的他在索罗斯基金任职,亲手构建了做空英镑的头寸,最终在“黑色星期三”迫使英镑退出欧洲汇率机制,为基金斩获逾10亿美元利润。一名前顾问形容他拥有“发现市场脆弱点的独特眼光”。此后,他重返索罗斯担任首席投资官,2013年再次主导10亿美元日元空头并大获全胜。2015年,他自立门户创立Key Square Capital Management,相继押中英国脱欧与特朗普两次当选,屡战屡胜。
这套“找到裂缝,顺势一推”的猎手逻辑,贯穿了他的整个投资生涯。而现在,他将同样的直觉逆向使用——不再是击垮一个市场,而是试图托住一个正在承压的市场。
三部曲干预:日元、发债、回购
今年以来,贝森特的干预行动已形成清晰的递进链条。
第一幕:联合干预日元。 7月31日,美国财政部罕见地与日本当局联手入市买入日元,这是美国近三十年来首次直接参与汇率干预。根据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(PIIE)数据,日本在最后两天动用约870亿美元外汇储备,美国财政部“在最后阶段加入,资金规模相对有限,但释放了关键的政治背书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美方卖出的是欧元而非美元,且未事先知会欧元区。这一操作的隐线在于:日本持有约1.1万亿美元美债,若独自干预可能被迫抛售美债,从而推高长端收益率——华盛顿的参与,间接保护了贝森特最在意的收益率曲线。
第二幕:收缩发债端信号。 本月初,财政部暗示可能削减长期国债发行规模,向市场传递供给收紧预期。
第三幕:回购加码。 本周宣布的长债回购翻倍,直接从需求端注入托底力量。
彭博援引Christofferson Robb & Co.投资组合经理Brad Golding的比喻,称这像“老派的‘清空屏幕’手法”——一种对冲基金常用策略,同时向多家大型交易商下单,触发市场剧烈波动。前财政部官员Mark Sobel对彭博表示:“他绝对是激进主义者,这让人想起他的对冲基金背景。”“这届政府显然对长端收益率的上升感到焦虑。”
打破传统:规则化原则的背离
贝森特的激进操作,与美国财政部长期奉行的“规则化、可预期”债务管理原则直接冲突——而他在去年11月还曾公开背书这一原则。如今,他的行动已让这一承诺落空。AmeriVet Securities利率交易主管Gregory Faranello指出:“这违背了‘规则化、可预期’的原则,但这就是我们身处的世界——信号很明确:阻止收益率上升。”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贝森特的前任耶伦在2023年曾通过调整债务发行结构压制收益率,当时贝森特是激烈批评者,指责其出于政治目的。特朗普前首席经济学家Stephen Miran与Nouriel Roubini也曾联署论文,抨击“激进财政部发行操作”为选前经济刺激工具,并警告一旦开此先例,后续各届政府都将效仿。
质疑声浪:干预难解结构顽疾
市场虽有短期反应,但经济学家的质疑更为深刻。截至2026财年前十个月,联邦净利息支出已达9630亿美元(日均31.8亿美元),同比增长14%。当前10年期美债收益率报4.72%,30年期报5.31%,大量此前以低于2%利率发行的旧债正面临高息滚动续期。全年赤字预计达1.8万亿美元,社保、医保、国防及利息支出全面攀升,而共和党仍在讨论进一步减税。
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Robin Brooks对彭博直言:“这不是在解决根本问题——削减债务、压缩赤字,而是在试图操控收益率曲线。”BNY宏观策略师John Velis也表示,考虑到当前的财政支出与地缘局势,缓解长端压力将异常艰难。
日元干预的效果同样存疑。美元兑日元虽从7月高点163.98回落至159.43,但据CNBC报道,干预并未逆转日元弱势。PIIE的Maurice Obstfeld直接称其“收效甚微”,并强调“外汇干预不是免费午餐,甚至连免费蛋糕都算不上”。
苏黎世保险首席策略师Guy Miller表示:“这种方法只能管用一段时间。当财政部明确表态要持续干预时,确实能产生相当强的效果。但若不解决挥霍无度的财政政策,这是不可持续的。”Onepoint Bfg首席投资官Peter Boockvar更是直言:“他同时在跟两个巨型市场——美债和外汇——开战,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役。”
信誉的赌注
贝森特曾在上月谈及特朗普政府在科技和资源公司的持股时表示:“我们要做的是创造市场信号。”他在Fox Business上称:“本质上,是在告诉投资者,冰球要去哪里,快速滑过去。”问题在于,1992年做空英镑,是捕捉一个制度性脆弱点,顺势一击。而今他所面对的是由财政赤字、通胀预期与美联储政策共同驱动的结构性压力——这些,远非回购操作或汇率干预所能根本改变。
曾在财政部任职近四十年的Mark Sobel认为,贝森特至少是本世纪初以来最激进的财政部长,但他同时将日元干预定性为不明智之举,认为此举回避了美国真正需要的财政整合。贝森特的信誉,正押注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局——市场是否买账,尚未可知。